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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斯陸曼伐伐《黥面》評述

作者:林韻梅    轉貼自:轉載    點擊數:66


霍斯陸曼伐伐《黥面》評述  林韻梅                 回首頁

        書名:黥面

作者:霍斯陸曼伐伐

出版:晨星出版社  20012月初版

篇章:共九篇小說。包括八篇短篇,一篇中篇。

1.黥面

2.獵物

3.生之祭

4.失手

5.石板屋的清晨

6 歸鄉

7 獵人

8 風中的芋頭皮

9 村幹事之死

一、前言

霍斯陸曼伐伐,漢名王新民,1958年生於台東池上鄉廣原村,屬布農族巒社群。國中時隨家人遷居高雄桃源;自屏東師院數理系畢業後,任國小教師、主任,定居屏東。童年生活豐富了創作的天地,擅說故事的父親生動講述狩獵經驗,長於吟唱的母親訴說布農古老神話傳說,構成其小說書寫的基調。然而,霍斯陸曼伐伐寫作並非只為懷舊,他是對族群文化深具使命感的人,在投入小說創作之前,他以   年的時間從事布農口傳文學的採集紀錄,先後完成《玉山的生命精靈》、《那一年我們祭拜祖靈》兩書【註11】,藉文字還原布農族的傳統祭儀與生活禮俗;紮實的田野經歷,更厚實其小說創作的內涵。

《黥面》一書收集霍斯陸曼伐伐多篇得獎作品。1998年,〈獵人〉獲得吳濁流文學獎小說正獎,同年又以〈獵物〉獲得台灣文學獎短篇小說評審獎;1999年以<生之祭>獲南投文學獎小說正獎,<黥面>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小說佳作;2000年,<村幹事之死>獲中華汽車原住民文學獎小說佳作。在二十世紀接近尾聲之際,霍斯陸曼伐伐在原住民小說書寫的場域中,可謂獨領風標。

二、內容概述

在九篇作品中,<黥面>、<石板屋的清晨>、<獵人>、<失手>、<風中的芋頭皮>、<村幹事之死>都植基於童年記憶;<獵物>、<生之祭>的背景在南投東埔,屬布農郡社群;<歸鄉>的主角巴尼頓來自東埔附近的羅娜,配角烏瑪斯兄弟則是來自利稻的巒社群。

〈黥面〉寫小女孩塔妮芙對黥面老婦由莫名恐懼以至逐漸認識的歷程。黥面是泰雅族人的傳統,泰雅族曾是布農人北方的強敵,流寓到南方山林的老拉絲卻受到塔妮芙母親的照顧,作者有意破除族群仇隙造成的迷思。

〈獵物〉寫獵人皮撒儒在文明入侵的災難下,苦尋不到獵物的心靈窘況。平地人以一輛輛「鐵房子」為前驅,荼毒山林,又不尊重獵人的禮俗文化;在苦悶憤怒的皮撒儒眼中,幻化為獵物而被殺。

<生之祭>寫小男孩畢馬從等待弟弟降生而認識生命樹,由父親狩獵前後的準備與祭典,逐步認識到布農孩子被視為天神禮物的幸福。

<失手>的時間背景是在日據時期;巴尼頓隨同父母探望外公,他們躲開「長刀人」的檢查睄,同時發現這些人視山林如仇敵的理由。在與外公相處的時日,巴尼頓看到失去獵槍的老人用陷阱狩獵卻難免失手,在其中學會布農獵人的自重自省。

     <石板屋的清晨>空間背景是伊巴富(台東海端鄉下馬村),國府遷台, 強迫住在深邃山巒中的布農集體遷村到此。烏瑪斯耳聞父親對這些逃難外族的諒解,又眼見父親對於流浪老者拉馬達的尊敬,學到布農人的寬容。

   <歸鄉>是一中篇,藉老獵人流浪到都市叢林的經歷,唱出原住民失去山林、失去傳統的悲歌。在與漢人格格不入的生活間隙裡,同鄉阿麗絲與她的排灣夫婿巴樹浪、同屬布農的烏瑪斯兄弟,是他唯有的溫暖;只是這些溫暖一再翻攪他對綠色山林的思念,提醒他關於妻兒的驟逝。歸鄉是最吉利的夢,死亡卻可能是老巴尼頓回家唯一的路。

  <獵人>寫巴尼頓在山中躲避暴風雨,目睹土石流爆發,險些喪命。幸好布農人不刻意開闢道路,依著參天老松樹的指引,仍能找到回家的方向;途中遇到喪子狂怒的母猴,讓巴尼頓想到被夾帶土石惡水吞噬的兒子,以及投水尋子一去不返的妻。

  <風中的芋頭皮>藉小男孩撒利浪的眼光,寫出族人對新生命到臨的喜悅,以及嬰童祭的慎重將事。形式結構和<生之祭>相近,內容也頗多類似;唯特別著墨於拔青芋為嬰童祈福的儀式,彰顯巒社群的祭典特徵。

  <村幹事之死>寫流浪的漢人被巴尼頓的部落族人同情,容許他住進部落,那人卻在水走的路上蓋工寮居住;而後一張寫著字的紙使那人成為村幹事,住進日本警察留下來的木造房子。村幹事不能融入布農人的生活,偏會仗勢欺人、貪婪巧取,本想藉毒鼠之便,從村人處取飛鼠胃治胃病,竟被毒死。

 

三、本書特色

甲:獨特的「後山」觀點

    《黥面》書中的「後山」定義與漢人觀點不同:移居花東的漢人稱中央山脈以東為「後山」,世居中央山脈東麓的布農巒社群則以其西為「後山」。「拉絲是屬於後山泰雅族的人。」(p.27)一語道出這種獨特的地理觀。「勒頸陷阱機是巴尼頓家族-taki banuw的捕獸方法之一,後山isbubukun的哈皮絲部落,則是擅長用勒足陷阱機。」(p.258taki banuw是巒社群,isbubukun是郡社群,其生活圈正是分屬玉山山脈東西兩側。

作者身為巒社群的後裔,以世居之地做為文化思考的主體,「後山」二字正流露出這樣的訊息。

閱讀者如果能發現這個特殊觀點,就可以看出霍斯陸曼伐伐在書寫風景時如何區分相異的場景:<石板屋的清晨>寫下馬村:「山峰頂著抹上夕陽餘暉的雲霧。」(p.147)<風中的芋頭皮>寫廣原童年印象:「山峰綁著夕陽染紅的雲霧。」(p.282)<生之祭>寫沙里仙溪一帶「山峰綁著旭日染紅的雲霧。」(p.87)正因為形容的方式相同,僅由「夕陽」、「旭日」的差別,即可清楚區隔所書寫的作品空間。

不過,作者表徵其部族生活空間與狩獵文化的某些殊相,其實意在映現更多的布農文化共貌-同來自玉山的祖靈,同樣愛惜山林自然、尊重長者、樂於分享等。

乙:絕對的傳統頌歌

    基於對自身母文化的誠摯信仰,藉由小說的形式,作者意圖在每一篇當中呈現布農的傳統,而在談及這些可能被遺忘的傳統時,字裡行間隨處可見孺慕與不捨。閱讀到作者刻意留下的傳統身影時,我們清楚知道,霍斯陸曼伐伐要說的是:布農人在玉山山脈的山林中生活,自有獨特的歷史與文化;先人與大自然共處,擁有的經驗與智慧;絕不可輕忽。

這些在書中俯拾即是的布農傳統,可大分為以下幾類:

(1)    傳說故事:女人與山豬(p.57)、彩虹(p.101103)、櫻花樹(p.157)、獵犬(p.161162)、烏鴉與穿山甲(p.205208)、小米(p.286

(2)    傳統俗諺:「女人的嘴巴如果比雙手還要勤快,是被眾人恥笑的開始。」(p.53)「真正的男人就是要遠離使人懶得床鋪。」(p.93)「小米是過客。」(p.122307)「汗水是疲憊化成的精靈。」(p.123)「苦難是從腳跟離開家園的土地之後開始。」(p.149)「活的樹木長果實,死的樹木長火焰。」(p.151)「幸運像鹽巴,多了鹹死人。」(p.188)「小孩子的行為擁有善靈的影子。」(p.196)「小米大過天。」(p.201)「不孝子,死後糞蟲會穿身。」(p.212)「不要背負太多的東西,他將絆倒尋找目標的腳步。」(p.262)「最偉大的力量是柔軟、溫和的。」(p.268)「倒楣是一對能力強大的雙胞胎。」(p.270)「任何路都可以擋,就是水的路不能擋,這種行為不但愚笨而且危險。」(p.306

(3)    傳統風俗祭儀:拔門牙(p.50),分娩(p.82),嬰童祭(p.113293298),倒酒輪杯(p.199200),敬老(p.26536291123130164191198212),分享(p.261262308),死亡(p.271

(4)    傳統生活內涵:飲食(p.105141182183263),載物(p.121),兩性關係(p.135),植物醫藥(p.109110),打獵(p.3651799698108137139140188267305

丙:不變的山林嚮往

             對山林的歌詠、對部落生活的眷戀,是本書的主旋律;作者一再反覆讚頌升起的炊煙、清澈的空氣、夕陽的光--

「傍晚時分,部落每一間茅草屋的頂上斜伸的水泥圓形煙囪,冒出一縷縷白色的炊煙,正學著微風在半空中歪歪扭扭的起舞;部落的空氣則是文風不動,清澈而新鮮。」(p.32

        「逐漸清醒的部落,每一間茅草屋的屋頂都冒出了一縷縷炊煙、正學著晨風在半空中歪歪扭扭的起舞,部落的空氣則是文風不動,清澈而新鮮。」 p.87

        「部落冰冷的空氣則是文風不動,清澈而新鮮,每一間石板屋升起的炊煙,像剝了皮的嫩筍,一根根長在屋頂上。夾在石板屋之間的楓樹,在夕陽的照射之下,讓部落集滿了不知名的紅色精靈,許多調皮的紅色精靈在屋頂上奔跑嬉戲,從一塊光滑的石板跳到另一塊石板,讓人分辨不出這些跳躍的精靈是楓葉的紅,還是夕陽的紅?」(p.245~p.246

        「楓樹變紅的季節,山坡附近的楓樹林在夕陽的照射下,迸出許多不知名的紅色精靈在石板屋之間追逐嬉戲,從一塊光滑的石板跳到另一塊石板,讓人分辨不出這些跳躍的精靈是楓葉的紅,還是夕陽的紅?」(p.148

             這些重複使用的文辭,在一般小說的書寫裡,或許被認為缺乏創意;但以擅長山林詠唱的布農來說,在不同篇章中複述相同的主題,毋寧更像是歌謠主旋律一再出現於不同樂章之中。也因為山林生活的主旋律穩定且清晰,一旦進入城市,就會產生變調;全書唯一描寫及布農在城市生活的<歸鄉>,於是有了如下敘述--

        「一陣強大山風吹亂炊煙,也把山脈吹得越來越遠越來越小。」(p.229

「雖然這個城市不再有濃濃的炊煙。石灶的薪柴終於迸出了美麗的火焰,紅色的精靈四處跳躍,讓陰暗的工寮散發獨特的火紅,那是古老久遠的顏色,更是故鄉的顏色。」(p.181

    比較這些文辭的正用與反用,就足以明白作者對山林的深情。

丁:承啟布農的文學語言

 

自從拓拔斯塔瑪匹瑪以《最後的獵人》在文壇嶄露頭角,其獨特的語彙最受矚目。拓拔斯語彙的獨特,一如吳錦發所言在於「所運用的文字有種奇妙的韻味,表現出豐厚的族群性與生活性」【註2】;霍斯陸曼伐伐承拓拔斯所開啟的先聲,發揮這種特質,逐漸可以建構成布農族特有的文學語言。這些語言可以大分為三類:其一是受族群生活的影響,其二源於和大自然的親近,其三則來自歌謠傳統所具有的詩意。

第一類是拓拔斯曾使用過的,例如:「被黑影拋在一條百步蛇長的地方」(p.71)「看著落在約六條百步蛇遠的孩子」(p.96)「走在父親前方約十條至十二條成年百步蛇的位置」(p.121)「還有兩個手指的距離就到達石屋了」(p.255)「和外公生活了三個太陽」(p.133),「屋外的世界像鍋底般漆黑」(p.92),無論空間距離或時間性的描述,都是取材自族群生活。其他像「我們要懂得讓人高興的方法」(p.56105)「這隻公雞不像別家的公雞長得雄壯又漂亮,除了乾硬的骨頭之外,實在不知道還有什麼可以咬的,我是忍著被譏笑的羞恥,請您老人家來這裡吃飯」(p.54105),則是翻譯禮儀用語,反映布農人的生活思維。

第二類是霍斯陸曼伐伐的獨到,好用鮮明的人體意象描寫自然景物,令人印象深刻。例如:「飄蕩的薄霧讓整個紅色的山頂晃動起來,就像滴著血液的裸露心臟,在大地的最高處一上一下的掙扎」(p.69)「右邊的山嶺從胸口的位置裸露出一大片形狀各有特色的石頭所形成的大峭壁」(p.137)「當肥胖、膨脹的雨雲在山谷之間飛舞、飄蕩,加上強風的帶領、推擠,依個不小心被石頭堆疊而成的尖銳山峰劃破肚子」(p.147)「整座水池的海水倒像是一個人暈車之後所吐出來的一團胃液」(p.171)。

第三類詩意的語彙,例如:「我好像即將掉落的枯葉,正等待著晚風的吹落」(p.34)「曬乾後的樹豆『唰!唰!唰!』的快樂晃動,彷彿整個部落的陽光都到這裡來作客。」(p.133)「綠色得衣服彷彿活了起來,像河水般在牆壁上氾濫,讓單調的牆壁突然化成樹木蔥鬱的森林」(p.213)「巴尼頓跟著族人,像一朵朵不安定的雲,從不知名的地方飄到另一個陌生的地域」(p.240)。   

同樣意在表現布農的狩獵文化,1拓拔斯<最後的獵人>中的小說語彙常見畫意,吳錦發特別稱許他的寫實功力【同註2】;霍斯陸曼伐伐的作品則洋溢著詩情。然而,寫作若太過追求詩意,其實存在著陷阱,甚至會運用些過度矯飾的文字,例如:「讓樹林的清涼抖落一身的疲憊與汗水」(p.121)這種習見的文藝腔;或如:「部落歲月的傍晚」(p.68),文中分明寫特定的某一天,「部落歲月」四字,雖可增加美感,卻不合文旨;又如:「吉娜更戴著忠貞的表情僅僅跟在身後」(p.153),文中母親並非虛情假意,為何用「戴著……表情」呢?凡此,是作者未來應著力避免的地方。

四、結語 

彭瑞金認為《黥面》書中「在重構布農生活圖像時,已脫離後殖民論述的悲情行列」【註3】。的確,霍斯陸曼伐伐不像拓拔斯以小說控訴原住民文化所受摧殘為主題;但在<失手>寫到與日本人對抗的記憶,<獵物><歸鄉>中有對文明入侵的批判,<村幹事之死><石板屋的清晨>也述及國府在台對原住民的錯誤政策。由此可見,霍斯陸曼伐伐只是避開淚眼模糊的激情吶喊,也不重蹈拓拔斯的舊路;他選擇用寬容且具前瞻性的觀點,期待自己能寫出布農人的史詩3

    拓拔斯在第一屆後山文藝營現身說法,說到自己由南投而蘭嶼而長濱,然後在卑南成家定居;他說,布農獵人是流浪的族群。霍斯陸曼伐伐由台東轉徙高雄、定居屏東,而後走訪南投布農居地,印證了拓拔斯的話。這兩位承先啟後的布農文學作者,對母文化的關懷深情可說是難分軒輊。他們的小說創作語言有不少謀合處,只是拓拔斯幽默犀銳的筆調裡隱藏著憤懣,霍斯陸曼伐伐沉靜舒緩的敘述中常見無奈。


 

1 、兩書皆由晨星出版公司出版。

2、<山靈的歌聲>:吳錦發序《最後的獵人》,台中,晨星出版公司,76920日。

3 、<迎接玉山文學時代的來臨>:彭瑞金序《黥面》,台中,晨星出版公司,2001228日。

 

(本文轉載自~台東作家作品評介http://easydays.myweb.hinet.net/_private/writers/discription.htm)